冰糖文学
最新热门小说推荐

第4章

灰岩部落的日子,并非仅有沉重的灰晶筐与浑浊的土酿。它像一块粗粝的灰岩,看似单调,细看之下却布满了承载着生命印记的纹理。孟凡成这块来自“毒瘤”深处的“外来石”,正一点一点,笨拙而沉默地嵌入这些纹理之中。

岩根:粗粝下的庇护

北沟之行并未带来预想中“上师老爷漏下的好东西”。飞梭留下的痕迹是一道深嵌在坚硬岩层中、边缘光滑如镜的狭长焦痕,残留着微弱却令人心悸的灼热气息。岩根只敢远远指给孟凡成看,反复叮嘱:“别靠近!那热乎气儿,沾上骨头都能烧穿!”

孟凡成能清晰“感觉”到焦痕中残留的、高度凝聚又迅速逸散的灵力波动,远比灰晶纯粹暴烈百倍。他佯装敬畏地点头,目光扫过附近岩壁,敏锐地发现了几处因高温冲击而崩裂的缝隙,里面嵌着几块品相明显优于部落常采的灰晶,体积更大,灰色更深,蕴含的驳杂能量也更集中一些。

“…这里…哈鲁…好些…” 孟凡成指着缝隙,用生涩但清晰的部落语言对岩根说。

岩根眼睛一亮,凑近仔细看了看,又警惕地望了望那道焦痕,最终一咬牙:“好小子!眼够毒!咱们小心点,弄出来!” 两人用石镐小心撬挖,收获了几块“上品灰晶”。回程路上,岩根拍着孟凡成的肩膀,力道颇重,带着一丝亲近:“…灰雾人,行!以后跟我一块儿跑远点的地方!”

自那以后,孟凡成成了岩根采集小队的一员。岩根是部落里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兼采集者,脸上有一道早年与岩皮兽搏斗留下的狰狞疤痕,沉默寡言,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。他对孟凡成最初的接纳源于长老的吩咐和孟凡成展现出的“好眼力”与“大过常人的力气”,而这份接纳,在一次遭遇小型毒砂蝎的意外中得到了巩固。

毒砂蝎从岩缝中突然窜出,尾针闪烁着幽绿的光,直扑队伍里一个年轻小伙。众人惊呼,岩根拔刀已来不及。千钧一发之际,孟凡成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撞,动作迅捷得与他“灰雾人”的笨拙形象全然不符,将小伙撞开。毒砂蝎的尾针擦着他的破旧皮袄划过,带起几缕布丝。岩根怒吼着冲上,石斧狠狠劈下,解决了毒蝎。

事后,岩根盯着孟凡成皮袄上那道细微的划痕和被腐蚀出的小洞,眉头紧锁:“…你这身板…反应倒快。蚀道里爬出来的…都这么邪乎?” 他的语气带着探究,但并无恶意,更像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朴素敬畏。

孟凡成垂下眼,模仿着部落人对蚀道根深蒂固的恐惧,声音低沉:“…不知道…只想…活命…跑得快…”

岩根盯着他看了半晌,最终只是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但从那天起,在危险的采集路上,孟凡成总能感觉到岩根有意无意地将他护在侧翼。这是一种在灰烬边陲挣扎求存者之间,用行动而非言语表达的认可与庇护。

岩花与石崽:苦涩中的微温

那个曾递给孟凡成烤焦塔格的妇人,名叫岩花。她的丈夫在一次深入蚀道边缘寻找罕见药草时失踪,留下她和刚满周岁的儿子“石崽”。生活的重担和失去丈夫的悲痛,让她比部落里其他妇人更显沉默憔悴,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惊弓之鸟般的警惕。

孟凡成最初在营地边缘清理碎石时,常能看到岩花抱着哭闹的石崽,低声哼着不成调的、沙哑的歌谣哄着。石崽似乎格外怕生,尤其对孟凡成这个高大的“陌生人”,一见就哭得更凶。

一次,孟凡成背着一捆沉重的柴禾回来,经过岩花的窝棚时,石崽又被他惊得哇哇大哭。岩花疲惫地拍着孩子,抬头看了孟凡成一眼,那眼神复杂,有无奈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。孟凡成顿了顿,放下柴禾,从怀里摸出半块用干净叶子包着的、在采集点附近找到的野果根茎。那根茎没什么味道,但汁水微甜,能缓解口渴。他默默地将根茎放在岩花窝棚门口不远的一块干净石头上,然后转身离开。

第二天,孟凡成发现自己的破陶碗旁边,多了一小把洗净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苦叶菜。那是岩花常去采集的一种野菜,味道苦涩,却是补充体力的东西。没有言语,只有放在石头上的东西。

隔了几天,正午时分,孟凡成在营地旁的小溪下游清洗沾满灰晶碎屑的手臂。岩花抱着石崽在上游不远处,用粗粝的石棒捶打着一件破旧的兽皮衣。石崽在她脚边的兽皮上爬着,咿咿呀呀。

“…阿姆…水…” 石崽指着溪水,含糊地说。

“水…库拉…” 岩花头也不抬,机械地捶打着。

孟凡成洗净手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蹲在溪边,捡起几块扁平的小石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然后,他手腕一抖,石子贴着水面飞旋而出,在平静的水面上打出几个漂亮的水漂,石子跳跃着,激起一串涟漪,最后消失在远处。

“噗…噗噗…” 清脆的击水声吸引了石崽的注意。他停止咿呀,睁大眼睛看着水面跳跃的石子,小嘴微张,竟忘了哭闹,甚至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带着惊奇的笑声:“…呀!”

岩花捶打的动作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向溪水,又看向保持着投掷姿势、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孟凡成,最后目光落在儿子那张第一次对“灰雾人”露出好奇而非恐惧的小脸上。她布满风霜的脸上,那层坚硬的麻木似乎被这小小的、跳跃的水花撬开了一丝缝隙。她没说话,只是低下头,继续捶打兽皮,但捶打的节奏,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丝。

小石头与长老:懵懂与洞察

石崽很快成了孟凡成在部落里唯一不会躲避他,甚至主动靠近的“朋友”。部落里的孩子都叫他“小石头”。他蹒跚学步,摇摇晃晃地跟在孟凡成身后,好奇地看他用石刀削木头,看他整理采集工具。孟凡成的沉默和缓慢的动作,反而让小石头不那么害怕。

“…灰雾…叔…” 小石头口齿不清地叫着,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去摸孟凡成放在地上的石镐柄。

孟凡成会停下动作,看着他。他不会像其他大人那样逗弄孩子,只是静静看着,偶尔用生硬的语调回答小石头咿咿呀呀、不成句的问题。

“…叔…光…虫虫?” 小石头指着水晶森林的方向,那里在灰霾天光下偶尔会折射出一点迷离的光晕。

孟凡成沉默了一下,摇摇头:“…没有…虫虫…危险…”

“…哦…” 小石头似懂非懂,又指着孟凡成腰间挂着的、用来装水的一个小皮囊(是岩根给他的旧物),“…水…库拉…叔喝…”

“嗯。” 孟凡成应了一声。

这种简单到近乎单调的互动,却成了小石头每日的乐趣之一。孩子的懵懂,像一束微弱却纯净的光,照进了孟凡成这具包裹着伪装与秘密的躯壳深处。识海中,“芽”似乎也格外喜欢小石头靠近时散发出的、纯粹的生命气息,翠绿光点会微微闪烁,传递着一种安宁愉悦的波动。

而这一切,都落在部落长老——那位须发皆白、拄着晶石木杖的老者眼中。长老很少说话,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营地中央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上,浑浊的目光仿佛笼罩着整个部落。他像一块饱经风霜的磐石,沉默地观察着,衡量着。

一次,孟凡成帮岩根修理被岩皮兽利爪划破的藤筐,动作利落,手指翻飞间,那坚韧的灰褐色藤蔓在他手中仿佛变得格外驯服。长老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很久。

傍晚,孟凡成独自坐在岩壁角落啃着干硬的塔格。长老拄着杖,步履缓慢地走了过来,坐在他不远处的一块矮石上。

“…哑巴…灰雾人…” 长老的声音苍老沙哑,像砂纸摩擦岩石,“…你…学得…很快…”

孟凡成停下动作,恭敬地微微低头:“…长老…”

“…力气…也大…” 长老浑浊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,“…不像…饿久了…的样子…”

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妇人的低语声变得格外清晰。

孟凡成的心脏沉稳地跳动着,脸上维持着属于“岩外来客”的茫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:“…蚀道…里面…有时…能找到…吃的…怪东西…”

长老没有追问“怪东西”是什么。他只是沉默地望着营地中央跳跃的篝火,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。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得如同自语,又像是某种告诫:

“…活命…不易…灰岩…地方小…但…安稳…” 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木杖顶端的黯淡晶体,“…外面的光…亮…也…烫人…沾上…会死…”

这话语,与当初告诫他不要触碰飞梭痕迹时如出一辙,却蕴含着更深沉的意味。长老仿佛在用他漫长岁月磨砺出的洞察力,无声地警告着这个来历成谜的“灰雾人”:安于现状,或者,带着你隐藏的东西离开,但别把外面的“火”引到这小小的、脆弱的灰岩部落。

孟凡成垂下眼帘,看着手中干硬的塔格,低低应了一声:“…嗯…”

长老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像一块与岩壁融为一体的古老石头。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抱着石崽轻声哼唱的岩花,扫过围着篝火低声交谈、脸上带着对“上师”敬畏的汉子们,扫过在灰土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,最后,又落回跳跃的火焰上。

这灰烬边陲的微末之地,这挣扎求存的渺小部落,这些粗粝生命之间无声流淌的庇护、苦涩中的微温、懵懂的亲近与沉默的洞察……这一切,如同细小的溪流,无声地冲刷着孟凡成心中那来自“死寂绝域”的冰冷与坚硬。它们不是炽热的火焰,无法驱散所有的阴霾,却像岩缝里挣扎求存的苔藓,微弱而顽强地昭示着生命本身的力量。

他依旧渴望着力量,向往着那名为“观气”、“凝露”、“炼尘”的通天巨树。但在这渴望之下,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沉淀。他握紧了手中的塔格,平凡的手指感受到食物的粗糙质地,也感受到皮肤下,荒毒内甲那冰冷坚韧的存在。识海中,“芽”的光点安静地悬浮在混沌真灵之种旁,仿佛也在这片灰烬的微光中,汲取着某种养分。

微信阅读

评论 抢沙发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