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是虚浮的,踩在光洁的地砖上,像踏在云端。
身后那道目光几乎要将我的背影灼穿。我能想象出江屿此刻的神情——蹙着眉,带着他那惯有的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审视。
以前我总沉溺于他这样的专注,觉得被他这样看着,是全世界的独一无二。
现在只觉得像被手术刀剖开,无所遁形。
香奈儿的香水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,和消毒水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。
那个女人的眼神,像细密的针,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尊严上。
「夫人」……原来那就是他如今的选择。光鲜亮丽,与他登对。
挺好的。
至少,比当年那个除了满腔孤勇和自以为是的爱,一无所有的温阮,要好上千百倍。
走廊尽头是缴费窗口,排着不长不短的队。我默默站到队尾,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钱包。
指尖划过里面薄薄的几张纸币,和一张余额所剩无几的银行卡。
化疗的费用像无底洞。
上次医生建议用的那种进口药,一支的价格就够我从前买一个包。而现在,我连多开几片止痛药都要犹豫。
「温阮?」
又有人叫我。不是江屿那低沉迫人的声音,而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我回头,是负责我化疗的护士小林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同情,还有一丝欲言又止。
「林护士。」
「你的报告……」她目光落在我手里捏得皱巴巴的纸上,压低声音,「刘主任说,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」
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通常,这种特意叫去办公室谈话,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。尤其是对我这种,病情反复,经济拮据的病人。
「好,我知道了。谢谢。」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「那个……」小林护士犹豫了一下,凑近些,声音更低了,「刚才……江主任他……你认识江主任?」
果然。在这医院里,一点风吹草动,都能瞬间传开。
尤其是关于那位风云人物江主任的。
我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大概是比哭还难看的笑:「不认识。认错人了。」
小林护士张了张嘴,显然不信,但看我一副拒绝交谈的样子,只好点点头:「那……你快去吧,刘主任还在等你。」
转身离开缴费队伍时,我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。像无数细小的芒刺,扎在背上。
刘主任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。穿过连接两栋楼的长廊时,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,有些刺眼。
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,恍惚间,好像看到了八年前的阳光。
也是这么晃眼。
落在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T恤,却依旧脊梁挺直的少年身上。
那时候的江屿,穷,但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傲气。
他拿着全额的奖学金,课余时间打三份工,却总能抽出时间陪我泡图书馆,在我家别墅外的梧桐树下,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。
我爸起初是看不上他的。觉得他心思重,配不上他娇养的小公主。
是我,梗着脖子跟我爸吵:「他比那些纨绔子弟强一千倍一万倍!他靠的是自己!」
我爸气得摔了茶杯:「靠自己?他靠的是你!温阮,你醒醒吧!他那双眼睛,我看得清清楚楚,里面全是野心!」
我不信。我觉得我爸戴着有色眼镜看人。我觉得我们的爱情纯净无比,可以跨越一切世俗的障碍。
我偷出家里的户口本,想跟他先去领证。
他抱着我,下巴抵在我发顶,声音哑得厉害:「阮阮,再等等。等我做出成绩,风风光光地娶你。我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。」
那时我觉得,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。
后来,温家倒了。大厦倾颓,不过一夜之间。
我爸跳楼前一个小时,给我打最后一个电话,声音是死一样的沉寂:「阮阮,爸爸对不起你……留给你那笔钱,收好,谁都别给,尤其是江屿……记住,谁都别给!」
我当时哭得撕心裂肺,根本没细想他话里的深意。
直到我在银行,发现我爸以我的名义开的那张存折,里面原本够我安稳度过余生的钱,不翼而飞。而江屿,连同他那个破旧的行李箱,一起消失了。
银行经理支支吾吾,只说前一天下午,是一位姓江的年轻男士,拿着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,以及一份我「亲笔签名」的授权书,取走了所有的钱。
授权书上的签名,仿得以假乱真。
那一刻,天塌地陷。
什么爱情,什么誓言,全是狗屁!
他蛰伏三年,等的就是温家倒台的这一天吗?等着卷走最后一笔救命钱,远走高飞?
恨意像毒藤,在那八年里,疯狂滋长,缠绕得我几乎窒息。我打过零工,在餐厅洗过盘子,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晕倒过好几次。
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,我心里念叨的,都是江屿的名字。
是诅咒,是不甘。
凭什么?凭什么我这个被他骗得一无所有的蠢货,在泥泞里挣扎,而他这个窃贼,却能功成名就,拥有崭新的人生?
直到半年前,我被确诊癌症。
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,所有的恨意,忽然间就变得苍白无力。
在死亡面前,爱和恨,都轻飘飘的,像一声叹息。
我要活着。我必须活着。哪怕像条野狗一样活着。
我还没亲眼看到江屿遭报应呢——这个念头,曾经是支撑我熬过一次次化疗的唯一动力。
可今天真正见到他,看到他身边站着别的女人,听到别人恭维他「新婚快乐」……那股支撑着我的、带着恨意的力气,好像突然被抽空了。
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,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。
「温小姐?」
刘主任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。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「刘主任。」
「来了,坐。」刘主任推了推眼镜,神色凝重地看着我,「你的最新报告出来了,情况不太乐观。」
他把电脑屏幕转向我,上面是复杂的影像图和指标数据。我看不懂,但能看懂他紧皱的眉头。
「癌细胞有转移的迹象。之前制定的化疗方案,效果不理想。我们建议,尽快更换方案,使用联合靶向药治疗。」
我的心一点点凉下去:「新的方案……费用大概多少?」
刘主任报出一个数字。
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我心上。
那是一个我卖血卖肾都凑不出的天文数字。
「温小姐,你的情况拖不起。」刘主任语气严肃,「我知道你有经济困难,但生命只有一次。想想办法,跟亲戚朋友借一借?或者……」
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:「我听说,你刚才遇到江主任了?他如今在院里地位不同,人脉也广,或许……」
「不用了。」我猛地打断他,声音尖锐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刘主任愣了一下。
我攥紧手指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「我的事,跟他无关。钱……我会自己想办法。」
办法?我能有什么办法?去借?那些在我家破产后就避之不及的「亲戚朋友」?去卖器官吗?还是……
一股巨大的绝望攫住了我。比八年前被江屿背叛时,更甚。
那时至少还有恨意支撑。现在,连恨都显得多余和可笑。
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刘主任的办公室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难道真的……只能等死了吗?
「温小姐?」
又一个声音响起。这次,是那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。
她独自一人,站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,抱着手臂,好整以暇地看着我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属于胜利者的微笑。
「我们谈谈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