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糖文学
最新热门小说推荐

第2章

这一夜,谢家各旁支家中都炸了锅,谢仰是谁?哪冒出来的?什么边疆收养来的义子,鬼才信!

但这是将军府给的交代,各家白忙活白激动也只能咬牙吞下,眼睁睁看着那个他们眼红的位置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占据。

夜已至深,谢寄手不释卷地将《止学》一口气看完,着实受益匪浅。

尤其有一句:才高非智,智者弗显也。

意思是,才能出众不一定有真智慧,有真智慧之人不显露自己。

看到这一句,他内心无疑是震惊的。林医陶对他说的话言犹在耳,以至再看先贤所著之言,他顿觉十几年白活了!

祖父不教,父亲不管,夫子不诲,姨娘不懂。

他便这样沾沾自喜于所谓的聪慧,自以为是地长到了如今。

直到堂嫂出言提醒。

入睡前,他将奔马纹玉佩紧紧握进手里。

——过犹不及,知止不败。

他会将堂嫂这句话当做自己一生的箴言。

这一夜无人知晓,谢寄的灵魂被林医陶的一番话和一本《止学》打碎重塑,彻换根骨。

夜沉如水,薄玉已经去睡了,林医陶还亮着灯在想事情。

谢仰虽心界宽广,眼界却不大,她要想想怎么让他拓宽眼界…她一手支在桌上托着脸颊肉,一手放在桌面指头有规律的轻轻敲击。

后窗外小院属于半荒废状态,地面铺着青石砖,除此之外空无一物,所以这里平日根本不会有人来。

而此时,院中放了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安静的少年,眸光静谧地望着那亮着光描着独占春的八角大窗。

林医陶将他安置在慎独居后离开,他由下人伺候着洗漱沐浴完就让下人都去休息,一开始下人并不敢,生怕哪里照顾地不够周到惹了这位新主子。

但是谢仰冷起脸来吓死个人,于是他们不敢再留,早早回了外院下人居住的罩房。

就这样,偌大的慎独居便只剩谢仰一人。

林医陶将他交给一众下人离开时,他忍住了几欲脱口而出的‘别走’。在这个崭新而陌生的地方,他面上不露,内心实则是惶恐不安的,很不安。

这漫长的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,他见识了太多新的东西,也见了太多的人,还多了个曾祖母。

这陌生的一切堆砌而起的情绪一望无际,皆是不安。

他穿着单薄的寝衣,茫然地独坐于外间榻上良久,身边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,只手里长长握着那根淡青色发带。

它能带给他些许的安心,但还不够。

思索了许久后,他将擦干后披散的头发用发带低低束着,然后拿了一把椅子出了房门。

廊下亮着灯笼,他便沿着游廊径自朝着西角那个拱门而去。

林医陶走后,下人曾带他熟悉了院中各处,并告诉他西角门出去有个小后院,只不过小后院没什么景致可看。说着还是带他去看了一下,于是谢仰发现在小后院竟然能看到林医陶寝房的后墙,墙上那扇大大的八角窗户上还描着独占春。

他把椅子放在院中,坐下,那会儿薄玉还没睡,他能听见林医陶与她闲叙的声音,清越温柔,像溪水潺潺。

这一刻,他终得安心。

翌日他醒来时,那些丫鬟小厮已经在院中忙活起来,浇花的浇花,扫地的扫地,擦灰的擦灰。

见到主人开了房门,众人立刻轻声朝他行礼:“小公子。”

说完各自忙各自的,安静且有序,和昨晚那些人不太一样。

有个白净机灵的小厮笑着迎上去:“小公子,洗漱的水都备好了。”

他淡淡打量了这个人一眼,没说话,微微颔首。

那人立刻往旁边挥了挥手,就见几个丫鬟端着水过来向他行礼,然后把水送进去。

“小公子,奴婢叫宛丘,《诗经》里那个宛丘。”见谢仰看过来,他连忙道:“少夫人说,院里人多,这样的名字您比较好记。”

谢仰敛下眼睫,她想得很周到。

宛丘又道:“以后我会随身照顾小公子,小公子需要什么,或者有任何吩咐都可以告诉奴婢。”

“另外,院子里其他人也都是以《诗经》起名,待会儿等您早食回来后奴婢再给您一一介绍。”

“还有就是,少夫人说以后每日早上辰时,小公子要去辉明堂与老夫人一同用早食。”

谢仰洗漱完毕才问他:“你是今天新来的?”

宛丘连忙点头:“少夫人说昨天那批人是前两天就选好的,但可能不适合您的性格。今日天没亮就重新选了一批,然后问了奴婢几句后说奴婢适合照顾您,就指了奴婢过来。”

有丫鬟来说要为他绾发,他拒绝了:“我自己来。”

说罢还是同往常一样,用发带给自己束了一半。

宛丘给他拿了一套差不多合身的衣裳和鞋:“少夫人说,今天要带您去府外买衣裳,这身您先将就穿着。”

他不适应被服侍穿衣,便依旧自己来。

待他接过衣裳,宛丘问:“公子喜欢什么味道的熏香?您定一个,奴婢今日就备好,明日的衣裳就按您定的熏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历来众多名人雅士都爱香,书里诗里也不少见,但他更喜欢像林医陶那样干净自然。

“是。”宛丘暗道,这主儿可真好伺候。

谢仰一边在屏风后头换衣服一边问:“她…母亲去选人时,是怎么选的?”

“说是小公子性子安静,不喜吵闹,想找有眼力见,不多嘴,机灵些的。”

正在束腰带的人闻言,深而沉静的眼底划过一抹看不清的情绪。

换好衣服,临走前,他将林医陶给他的玉佩取出来,问宛丘:“这个怎么挂?”

宛丘想接过玉佩替他挂,但看到他眼神后就收回了手,把自己腰上的钱袋子取下来重新挂了一遍,说:“这样挂。”

谢仰一眼了然,将玉佩挂好:“什么时辰了?”

宛丘看了一眼屋中的更漏:“这就辰时了,咱们该去辉明堂了。”

谢仰瞥了一眼那更漏,书里没见过:“之后你教我怎么识这个。”

“是,小公子。”

辉明堂。

这是赵氏和林医陶、谢仰三人第一次共用早食,桌上依然只有林医陶和赵氏言笑晏晏,谢仰全程持重雅正,食而不言,看起来极有教养,但多少有些沉闷了,完全勾不起赵氏的祖孙之情。

罢了,谢家有个后就行。

早食之后,林医陶没有插手谢仰搬家之事,让他自行安排。

由宛丘介绍过了众丫鬟小厮,谢仰便挑了宛丘和柏舟、卢令三人同自己一起去琢玉苑。

宛丘三人负责把书籍和文房四宝等物搬走,其他的谢仰一律没让碰,连寝房都没让进。

他独自在寝房里坐了会儿,这个光线幽暗的房间他实在再熟悉不过,就算闭上眼也能通行无阻。

这里埋葬着他的过去,也埋葬着他母亲最后的日子。

仇,他会报的。

他会好好读书,像书上那个程国仁一样靠科举入仕,再找仇人算账。

不过…算账之前他还得弄清楚仇人是谁,他爹又是谁。

坐了许久,他终于起身收拾了一个包裹,以前的衣服倒是穿不上的,但那件棉袍他拿上了。还有墙上的观音挂像,枕边的《山海经》,枕头下的两个红封,以及抽屉角落有个小布包着的一团东西,他拿出来打开,里面躺着一方叠好的淡绿色手帕,一角绣着花。

两年前他还不知道这个花叫什么,如今知道了,独占春。

踏出那扇牢门前,他看了一眼门框上用笔画下的线,走过去量了自己的身高,比最后留下的线又高出了许多,他嘴角微微勾起,踏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回到慎独居,他把观音像挂在了里间罗汉床旁的墙上,《山海经》放在枕边,手帕放进装麒麟玉的木匣子,木匣子是有锁扣的,得买个锁回来。

把木匣子暂时放进衣箱后,他正准备去书房整理那些搬回来的书,突然,他脚步一顿,又回到床边将《山海经》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,拾起那张巴掌大的纸片…

亲自把书分类放好,他看了看,才占了一个书架。这些书他基本都看完了,而书房里还有五个书架,看来她希望她的嫡子多读些书。

他下意识抚摸着腰间的麒麟玉。

麒麟子,意指才能杰出、德才兼备的孩子。

要如何才算才能杰出、德才兼备呢?

他想如她所愿。

“阿仰。”

谢仰转身,从书房的窗户望出去,就见到了院中林医陶背着手,笑盈盈站在那里,身后几个小厮扛着两只大箱子:“给你送乔迁礼来了。”

谢仰面色未改,只是出去时脚步有些快。

小厮把箱子打开,都是书。

林医陶说:“你的书架空荡荡的,我先给你挑了一些来,剩下的我们再慢慢给它填满,可好?”

谢仰未置一言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
林医陶让小厮把箱子抬进去,她与谢仰跟在后面。

“有一家很有名的酒楼,做鱼脍尤其出色,午食我带你去尝尝,可好?”

谢仰依旧点头。

小厮出去后,谢仰逐本将书拿出来,试图分类。

林医陶道:“已经分好类了,你过去些,我递给你,你往上放就行。

说着就已经撸起袖子动了起来。

谢仰显然没想到她会来亲自帮忙,不由有些怔住。

“呆着干嘛?接着。”

他急忙伸手接进手里。

有林医陶提前分类,又帮忙递书,两箱子书很快就安置妥当。

不过两箱子也就不到一个书架而已。

“阿仰。”

谢仰转头看她。

“今天你会看到一个新的天地,做好准备。”

看着她眼里的光芒,他温声应下:“嗯,好。”

他答应地利落,可等到马车在玄武大道停下,他跟在林医陶后面下了马车后发现,做什么准备都没用,他仿佛一个初来乍到的天外之人,目不暇接地看着叫卖的小贩,路边坐着嗑瓜子的老媪,举着算命幡路过的道人,挎着篮子结伴而行的女子,在妇女怀中嗷嗷啼哭的婴儿…还有女客盈门的香粉铺,进出匆忙的糕点档,层阁叠立的酒楼…

他们走在这又宽又阔、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道上,小巷纵横,人声鼎沸,处处都是人间烟火。

是书本里极尽文字也无法传达给他的热闹繁华。

太多了,太多了…

他眼里被填得满满当当,脑子几乎被这蜂拥而至的新鲜事物挤得嗡嗡作响,可却依然不肯放过每一个细节。

他去认那些匾额、招牌、招客幡上的字,去看那些行色匆匆或闲庭信步的人们脸上的神情,看摊贩摆出来的琳琅货品,听那些交织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的话语声…

这是人世间,他从书里读了两年,幻想了两年,可匮乏的想象力让他从不曾真正领悟其玄妙精髓。

如今他方知,无论多么妙笔生花也无法书写这人世间。

怪不得,她说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天空是圆是方,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个世间,用耳朵去听来自四面八方的风。

怪不得。

微信阅读

评论 抢沙发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