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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谢仰已满十三岁,按理也该戴冠束发了,但他至今也不愿意戴束髻冠,也不爱用簪子,每日仍是只用那根淡绿色旧发带维持着以前那个发型。

对此林医陶说过几次,但一贯听话的谢仰却表示不必把时间浪费在一头无用的青丝之上。

说不过他,林医陶只得给他挑了几根新的绸缎发带,看着贵气些。谢仰收倒是收了,就是一个多月过去还没见他把旧发带换下来。

这孩子倒是恋旧。

也罢。

过继仪式那日就进入了小暑,如今过去了一个月,正是立秋,天气却比之前大暑还热。逛街时林医陶会习惯以伞遮阳,不过每次伞打开后都是谢仰撑着。

今天逛的又是一条没逛过的街,除了青楼,林医陶都会带他把每一家店铺都逛一遍,酒楼食肆都尝一尝,连赌坊都会带他进去开开眼。

逢雨日,二人便找一家茶楼,寻个靠窗的座位,品品茗,看看雨景,听听他人谈天说地,偶尔也看一些没带伞的人顶着宽袖踩着雨水匆匆而过。

立秋之后,处暑之前,天气热得外面路人都不多了,摊贩生意不好也就只摆上午和傍晚。林医陶的讲书也改在了下午,如此便上午带他逛街,下午在慎独居室内一边吃冰食一边为他讲书。

到了秋分,林医陶已经带着谢仰逛了三个月,二人真就用脚把偌大京城给丈量了个遍。

寒露之前,谢仰被送进了林医陶精心挑选的书院。

夫子都是举人贡士之才,学生都温和有礼好相处,连书院膳食都颇有讲究,住宿环境也干净清雅。

然而不到一个月,谢仰就被山长亲自送了回来。

“安山长,这是怎么了?”林医陶迎上去。

安山长几番欲言又止。

林医陶看他神情,脑子里一下胡思乱想了许多,她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谢仰:“难道是我们家阿仰和同窗相处不来?”

安山长眉头打结。

“那是…他性格内敛被孤立了?”

安山长无奈摇头。

“…总不能是阿仰找茬欺负同窗吧?”

安山长突然又气又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他待同窗宛如透明,并不与人交谈,自然更无龃龉。”

林医陶松了口气。

安山长:“但是!”

刚松的气又吸了回去。

“短短一月,他把我们书院每个夫子都怼得面如猪肝,已经没有夫子愿意教他了。”安山长一副求饶的模样:“我们秋心书院实在教不了小公子,谢少夫人还是另寻他处吧!”

林医陶怔然,朝谢仰看去,他居然依旧面不改色!把夫子都得罪光了居然还觉得自己没错吗?

气还没生起来,她又想起自己认识他快三年,他并非逞口舌之利之人。

“敢问山长,他是怎么怼的夫子?”她问。

安山长从怀中拿出两张纸来递给她:“李夫子说,此子逆悖之言罄竹难书,只略书几段,也免得您和谢家老夫人以为我们待他有成见。”

说完他一拱手,告辞了。

林医陶让了丫鬟去送,自己就拿着那两页纸看起来,本来皱紧的眉头却越看越放松,看到后边甚至忍不住以拳捂嘴笑了出来。

谢仰偷觑一眼,就正好撞上她笑得晶亮的目光。

“阿仰,你这…”她点点手里的纸:“夫子说一句君子远庖厨,你给他报了七个国家各自出名的天厨,还特别举例苏东坡以文人之身精通庖厨之艺,之后位极人臣仍日日为妻子洗手做羹汤?”

谢仰点头:“本就是事实。”

“是事实倒也是事实…”林医陶道:“但是这般直接反驳夫子,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吗?”

“不觉得。”谢仰答得极其干脆:“不都是以理服人么?他只是接受不了被一个学生当众驳了面子,这样的人枉为夫子。”

“……”林医陶想起当初他说她是夫子,她说他大逆不道后他回敬关于女皇的那番话。

她想,大概是她和谢仰相处时并没有将自己当作夫子,两人关系相对平等,所以就算被谢仰当面反驳她也并不觉得丢脸。

只要说得对,说得有道理,她不仅不觉得丢脸,反而觉得他聪慧过人言之有物。

只是外人却不会这般想。

算了,不纠结这个。

“那这个呢?”她又点点纸:“另一个夫子讲课时有学生迟到,被打了二十手心后罚去厨房烧火,你却说那夫子独断专行,堪比暴君?”

“他每次只知罚人,从不问前因后果,也不管被罚学生所漏之课。那日迟到之人后来在厨房晕了过去,大夫说他高热未愈,引发炎疾。所以那日他之所以迟到是因为生病了,若那夫子关切一句,那学生也不至于晕倒在厨房。同样的,之前好几个被处罚的学生都差不多情有可原。”

“嗯…他不问前因后果确实不对,但有错也该罚不是吗?”

“该罚,但不该不同的错都用同一套惩处之法。他这样,并不能起到纠正学生错误的作用,反而叫学生望而生畏,对他有畏无敬。学生不敬之人,不配为夫子。”

“…你这些话,没有当着那夫子的面说吧?”

“没有。”

林医陶拍拍胸脯,那就好。

“说得比这更狠一些。”

“…?”林医陶扶住额角:“那夫子可还健在?”

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揶揄,少年心下松了些,点头。

林医陶略过后面几个不咸不淡的控诉,看向最后那段:“陈夫子说‘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,近之则不逊,远之则怨’,这句话出自孔子,也不是他自己说的,你为何也要驳得他险些吐血?”

“您教我孔子这句话时告诉过我,句中的‘女子’是指当时卫国君主身边所宠幸之人。”少年缓缓道:“然而陈夫子却将之用来蔑视天下女子,只因新来的同窗提及其姐略有才学,在他幼时教导过他一二,所教之理与陈夫子稍有相悖,他便用孔子那番话来诋毁那位同窗之姐。”

林医陶听完却不觉惊讶:“阿仰,以后你就会知道,这句话经曲解之后被使用极其广泛。不止那陈夫子,普天之下诸多有学之士亦是如此,他们并非真的不解此言真意,只是用这句话来贬低女子确实好用,因大多女子是真的不解其意,只是一听乃孔圣人之言,便是不服也只得默默忍着。”

“所以这句话的曲解之意被一堂堂夫子奉为圭臬,用来教育一批又一批的学子,却忘了生养他的是他母亲,陪他熬过十年寒窗的是他妻子,这样的人何以为夫子?”

“……”那确实该怼。她又问:“这些话你当着他面也说了?”

“说了。”他回:“原本还想说,孔子说这句话时,若能思及世间女子的不易,用词上多斟酌会更好。”

“!”林医陶被他大逆不道的言论吓了一跳:“你可知你这话若真说出去,会如何?”

“他们会用‘藐视圣贤’的理由,给我扣上竖子的帽子,往后科举也会被拒。”

知道后果,懂得规避,聪明。

林医陶叹了口气:“可这是我能找到的最适合你的书院了。”

她揉揉额头,闭上眼,在脑中过了过其他书院。

“参加科举不一定非要去书院,您教的比那些夫子好得多。”

林医陶睁眼,有些讶异:“你想一直由我来教你?”

少年点头:“嗯。”

倒也不是不行,科举只考校学识,并不管学子的知识从何处学来。

而且谢仰这表面内敛淡然,实则一身反骨,再送去别的书院,最后大概也是被送回来的下场。

她又默了片刻。

她是由祖父教出来的,先帝说的‘女状元’她不在乎,但祖父曾说过,她若是男子,定是状元之才。

谢仰相信她,她也该相信自己。

“行,”她说:“以后我来做你夫子。”

她没说的是,其实过去一个月谢仰不在,她还真有些空落落的。她很喜欢也很享受给谢仰讲书的过程,看着他从一张白纸变成一个没有底的容器,无限吸收她灌输的知识,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养了一盆花,经过她孜孜不怠的细心呵护浇灌,日复一日变得越来越秾丽强大。

既然书院夫子养不了这盆花,那就她自己来。

她也想看看,她教出来的学生以后能取得怎样的成绩。

以此论证,女子究竟是否有资格做夫子。

哪怕最后他拿到好成绩,普天之下依然无人认同女夫子,她也无所谓。她只想证明她心中所念——女子不一定就不如男。

如今给谢仰讲书,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,因为她不用再担心他听不懂,而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,常常她稍作提点他就能明白。

原本教他就不操心,现在更省心了。

眼看着年关将近,林医陶提前开始了焦虑。

从薄玉手里接过茶叶,谢仰熟稔地为林医陶煮起茶来:“我会帮你。”

林医陶乜向他:“你能帮什么?过年招呼客人全靠嘴,你那张嘴跟上了锁似的别人想撬开可不容易。”

“……”少年不小心下多了茶叶,旋即压下眼底的无奈:“到时您就知道了。”

还卖关子?

看着谢仰煮茶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她暗笑,真好,无痛得了个孝顺儿子。

银装素裹,呵气成霜。

卯兔年的最后一日,将军府挂上了喜气洋洋的红灯笼,到处都贴了红色剪纸,对联横幅全部焕然一新,丫鬟小厮们也穿上了新衣服。

全府上上下下热闹洋溢,林医陶和谢仰在辉明堂陪着赵氏用过年夜饭后又陪她说了许久的话,这次赵氏主动问起了谢仰学业的问题。

被书院劝回一事她怎会不知?只是她打一开始就觉得谢仰由皖皖来教更好,毕竟皖皖是林浮闻教出来的,是先帝夸作女状元的京中第一才女。且皖皖在琢玉苑教谢仰的那两年,成就如何她都一清二楚。

所以谢仰的学业问题她从不过问,更不会插手。

今夜过问也是荀嬷嬷说,她和谢仰毕竟是祖孙关系,总不能一点不关心这个曾孙啊!

她想想也是,从过继到现在都半年多了,日日一起用早食,她愣是一句闲话未与他说过,一次关心都没有过。

可又一想,能和他说什么呢?

也就只有学业问题能聊一二。

见她罕见地关心起自己,谢仰心无波澜,如实回道:“母亲教得很好。”

“最近在学什么?”赵氏问。

“《六韬》及《三略》。”

“兵法?”赵氏有些意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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