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糖文学
最新热门小说推荐

第2章

拉萨河畔的这场雨,来得骤急而绵密,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。豆大的雨点砸在民宿院子的泥地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,很快汇成一道道细流,蜿蜒着向低处淌去。远处的山峦隐没在灰蒙蒙的雨幕之后,连轮廓都变得模糊。

白露站在二楼的窗口,看着窗外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,心里那点想要立刻逃离的决心,就像院中那些被打蔫的野花,一点点被雨水浇透、压垮。

“这种天气,机场路恐怕真的会封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手机屏幕上,航空公司发来的航班动态提醒依旧安静地躺着,尚未有取消或延误的通知,但这糟糕的天气本身,已经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。

她烦躁地转过身,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的小厅。

多吉依旧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,背脊挺直如山岳。他面前放着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的古老经卷,纸张泛黄,上面的字迹似乎是梵文或藏文。他看得极为专注,手指偶尔轻轻拂过页面,眼神沉静,仿佛窗外那场搅得白露心神不宁的暴雨,与他毫无干系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藏袍,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暗纹,材质看起来厚重而挺括,更衬得他肩宽背阔,气质沉凝。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,将周遭的喧嚣(雨声、卓玛阿姨在厨房忙碌的声响)都隔绝开来。

白露不得不承认,这个男人身上有种极其矛盾的特质。他可以像最野蛮的强盗一样霸道地将她掳来,也可以像最虔诚的学者一样沉静地阅读古籍;他对外人冷漠得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,却又会在她受伤时,用那双布满厚茧的手,笨拙却有效地为她揉按伤处。

林薇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——“据说家里是守护什么古老传承的,特别神秘”。

他到底……是什么人?

就在白露怔忪出神的时候,民宿院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,以及几声略显急促的藏语呼喊。

多吉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,连眼皮都未曾抬起。

卓玛阿姨从厨房探出头,朝窗外望了望,脸上露出一丝了然,又带着点敬畏的神情,她快步走到门边,却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回头看了多吉一眼,像是在等待指示。

多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。

卓玛这才打开门。

几个穿着被雨水淋得半湿的藏族汉子走了进来,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同样魁梧、年纪稍长的男人,他脸色焦急,一进门就朝着多吉的方向,用藏语快速而恭敬地说着什么,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恳求。

白露虽然听不懂,但从他们的神态、动作,以及那几乎要弯下的腰背,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极大的敬意和……依赖。他们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,急需多吉的帮助。

多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经卷,抬眸看向来人。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惯常的、没有温度的平静,像结了薄冰的湖面。他听着对方的陈述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只是偶尔简短地回问一两句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。

整个过程中,他甚至没有改变坐姿。

那几个高大的藏族汉子,在他面前却显得格外恭顺,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他的回应。

白露站在楼梯的阴影里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她忽然意识到,多吉在这片土地上的地位,可能远不止林薇所说的“有点名气”那么简单。他不仅仅是一个长得好看、气质冷硬的康巴汉子,他似乎……拥有着某种裁决的权力,或者说是被当地人极度信赖和倚重的权威。

这种认知,让多吉在她心中的形象变得更加神秘和……危险。

多吉与那几人交谈了大约五六分钟,最后,他对着为首那个男人,说了一句简短的藏语。

那人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,连连躬身,双手合十,口中不断念诵着大概是感谢的话语。然后,他才带着其他人,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民宿,来时的焦虑已经被一种笃定的安心所取代。

自始至终,多吉没有起身相送。

卓玛阿姨关上门,轻轻地舒了口气,看向多吉的眼神充满了崇拜。她低声用汉语嘟囔了一句:“我就知道,只有多吉能解决……”

多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,重新拿起那本经卷,目光沉静地回到了泛黄的书页上。窗外雨声依旧,小厅里却恢复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。

白露的心跳有些失序。她看着那个重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,他刚刚轻描淡写地处理了一件似乎对别人来说是天大的麻烦,而他本人,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
这种举重若轻的强大,比她之前感受到的肉体力量上的压迫感,更令人心惊。

她犹豫着,不知该不该下楼。脚踝已经不怎么疼了,但她莫名地有些怯于踏入那个被他强大气场笼罩的空间。

就在这时,多吉却忽然抬起头,目光精准地投向楼梯阴影处的她。

“下来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打破了寂静。“吃饭。”

白露身体一僵。他明明没有看向这边,是怎么发现她的?

她抿了抿唇,只好慢慢走下楼梯。卓玛阿姨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饭菜摆上了矮桌:热气腾腾的糌粑,香气浓郁的牦牛肉炖萝卜,还有一壶滚烫的酥油茶。

白露在离多吉最远的位置坐下,默默地拿起一块糌粑,小口小口地吃着,味同嚼蜡。她能感觉到多吉的视线偶尔会落在她身上,那目光并不灼热,却像是有实质的重量,让她头皮微微发麻。

“机场路,封了。”多吉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他陈述的语气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

白露猛地抬头看向他:“封了?什么时候?”

“半小时前。”他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,动作优雅而自然,“暴雨,山体有小范围滑坡。”

果然……白露的心沉了下去。最后一点离开的希望,也被这场雨和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浇灭。她捏着糌粑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
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能通?”她不甘心地问。

多吉的视线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,目光悠远,像是在观测着什么。“看天意。也许一天,也许三天。”

三天?!白露感到一阵绝望。

接下来,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和雨声。多吉吃得很快,但动作并不粗鲁,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、刻在骨子里的规矩。吃完后,他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重新拿起那本经卷,就着窗外晦暗的天光,继续阅读。

白露食不知味地吃完,帮忙卓玛阿姨收拾了碗筷,然后便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,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。她偷偷打量着多吉。

他阅读时的侧脸线条冷硬而专注,浓密的睫毛低垂着,在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指腹按压在古老的纸张上,带着一种对待珍宝般的慎重。这样一个男人,强大,神秘,冷漠,却偏偏对她这个外来者,展现了一种难以理解的、近乎偏执的“负责”。

她想起他昨天那句“随你”,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憋闷。他明明有能力影响她的去留(比如现在,她知道,如果他想,或许有办法送她离开),却选择了最淡漠的态度。

是因为她坚持要走,伤了他那莫名其妙的“自尊”?还是他其实……根本就没那么在意?

这个念头让白露更加烦躁。

时间在雨声和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中缓慢流逝。白露坐得浑身僵硬,正准备起身回房,却见多吉合上了手中的经卷。

他站起身,没有看白露,径直走向通往后面仓库的小门。过了一会儿,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走了回来。

那是一个手工制作的、铺着厚实柔软羊羔毛的坐垫,看起来异常温暖舒适。

多吉走到白露身边,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坐垫放在了她的凳子上,替换掉了那个原本有些硬邦邦的普通棉垫。

白露愣住了,仰头看着他。

多吉做完这一切,依旧没有看她,也没有任何解释,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转身,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,重新拿起经卷,恢复了之前的姿态。

只有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他靠近时带来的、那股混合着淡淡酥油、草木和雨水的清冽气息。

白露低头,看着身下那个柔软异常的坐垫,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细腻温暖的羊毛。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,酸涩,茫然,还有一丝……被细心关照后的暖意。

他注意到了她坐得不舒服?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?

这个男人,他用最冷漠的外壳,包裹着最难以捉摸的内里。他可以对前来求助的族人保持高高在上的疏离,却会默默为她这个“麻烦”换上一个更舒适的坐垫。

他宣示主权时霸道得不讲道理,在她决定离开时又表现得浑不在意,却又在她被困住时,用这种沉默的方式,泄露着一丝隐忍的在意。

白露的心,彻底乱了。

她不再看他,而是将视线转向窗外。雨还在下,密密麻麻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。而她,被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,被困在这个神秘、强大、又矛盾重重的男人身边。

逃离的计划搁浅了,前路未知。

而她似乎能感觉到,那张由多吉无形中编织的网,正在随着这场雨,一点点收拢,将她缠绕得越来越紧。

她该怎么办?

微信阅读

评论 抢沙发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