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十点,母亲已经去了寺庙住下。下午,祁家庄园的宁静被不速之客打破。何悠悠正在花园写生,听见客厅传来熟悉到令人反感的笑声时,画笔在画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。
“哎呀,祁家这地毯怕是比我们何家整套家具都贵吧?”付珍珍夸张的嗓音穿透门廊,”何宋杰你小心点脚,别给人踩脏了!”
看似提醒,实则讽刺。
何悠悠放下调色板,指尖还沾着钴蓝色的颜料。透过落地窗,她看见何家三人正像参观博物馆般在客厅里踱步——何宋杰故作镇定地打量着墙上的油画,付珍珍则摸着腕上新得的翡翠镯子东摸摸西碰碰,而何旭宇…
“哟,这不是我们祁家少奶奶吗?”何旭宇率先发现窗外的她,隔着玻璃露出讥讽的笑,”还有闲情雅致画画呢?心态不错啊。”
何悠悠推开玻璃门,带着一身松节油的气息走进客厅:”有事?”
“怎么说话的!”何宋杰皱眉,”我们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,毕竟订婚宴的事…”
“聘礼都收了,总不能不来走个过场。”付珍珍假笑着拉住何悠悠的手,却被她手上的颜料沾到,立刻嫌恶地松开,”哎呦,怎么还弄这些脏东西,现在你身份不同了…”
何悠悠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手:”比不上你…付阿姨手上的镯子金贵。”她故意改口的称呼让付珍珍脸色一僵。
何旭宇凑近画架,突然嗤笑:”画得什么玩意儿?祁夜就养你在家涂鸦玩?”他转头压低声音,”我说什么来着?他玩腻了就会…呃!”
半杯温红茶泼在他昂贵的西装裤上。何悠悠举着空茶杯,笑容温柔:”不好意思,手滑了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大哥这么了解被玩腻的滋味?”何悠悠打断他,声音清脆得整个客厅都听得见,”看来周小姐没少给你上课。”
何旭宇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。何宋杰猛地一拍茶几:”何悠悠!注意你的身份!”
“我的身份?”她放下茶杯,瓷杯与托盘碰撞出清脆声响,”不就是你们亲手卖出来的祁太太吗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付珍珍的镯子磕在大理石台面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三人瞪着何悠悠,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总是低眉顺目的”私生女”。
“说得好。”冰冷的男声从门口传来。
祁夜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西装外套搭在臂弯,身后跟着两个手提公文箱的律师。他踱步进来,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,却让何家三人同时绷直了脊背。
“何总对我未婚妻有什么指教?”他在何悠悠身边站定,自然地将手搭在她腰后。这个动作让何悠悠微微一颤,却没有躲开。
何宋杰立刻换上谄媚笑脸:”祁总误会了,我们就是来商量订婚宴…”
“不必。”祁夜示意律师打开公文箱,”场地订好了,请柬也印好了。”他抽出一份烫金请柬摔在茶几上,”下周六,就在这里。”
何旭宇伸长脖子看到宾朋名单,突然倒吸一口冷气——周沐晴的名字赫然在列,后面还跟着”周氏集团代表”的头衔。
付珍珍则死死盯着律师取出的产权文件:”东山别墅…翡翠湾商铺…”她每念一个名字,声音就抖一分。这些都是聘礼清单上的项目,但没想到祁夜这么快就办完了过户。
“相关手续已经办妥。”祁夜的手指在何悠悠腰后轻轻敲了敲,像是某种摩斯密码,”只要悠悠点头,随时可以签字。”
何宋杰的额头渗出细汗:”这…这也太快了,我们还没准备嫁妆…”
“不必。”祁夜勾起嘴角,”毕竟…”他刻意停顿,目光扫过何旭宇裤子的茶渍,”人都已经在我这了,其余的不重要。”
这句话让何悠悠心头猛颤。她抬头看向祁夜,却只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。腰后的手指突然加重力道,像是警告,又像是安抚。
“至于各位…”祁夜突然转向何家三人,声音骤冷,”订婚宴记得准时到场。毕竟——”他拿起那份沾了茶渍的请柬,塞进何旭宇手中,”卖女儿这种戏码,总要演完最后一幕。”
何旭宇像是被烫到般缩手,请柬掉在地上。付珍珍慌忙去捡,腕上的翡翠镯子又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我们…我们一定到。”何宋杰拽着妻儿往外走,差点撞上玻璃门。
祁夜突然叫住他们:”何总。”
三人僵硬回头。
“记得学些礼仪。”祁夜把玩着何悠悠的画笔,钴蓝色沾在他指尖,”毕竟这种场合…要懂点礼数才行。”
这句话彻底击溃何家三人。他们几乎是踉跄着逃出祁家,连告辞的客套话都忘了说。
客厅突然安静下来。何悠悠看着地上那片茶渍,突然轻笑出声。
“笑什么?”祁夜松开放在她腰后的手。
“笑他们还是老样子。”她蹲下身用纸巾擦拭地毯,”我也没变。”
棉质纸巾很快被红茶渍浸透,如同她与何家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。何悠悠又抽出一张,却看见祁夜修长的手指按在了那片污渍上。
他也蹲了下来,松节油的气息与他的雪松香奇异交融。他握住她的手腕,指尖的钴蓝染上她的皮肤,凉意顺着脉搏一路蔓延到心口。
“那……”他凝视她的眼睛,”你想翻身吗?”
何悠悠的目光落在他染着蓝色的指尖。那双手曾签过亿万合同,也曾在她噩梦惊醒时轻抚过她的发,此刻正稳稳托着她的手腕,仿佛托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“我只需要脱离他们就好。”她轻声说,抽出手腕,用干净的那面纸巾轻轻擦拭他指尖的颜料。动作很轻,却很坚定,像在擦拭一件艺术品的尘埃。
祁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远处钟声惊起飞鸟,扑棱棱的振翅声穿过玻璃窗。
“有没有想过做真正的祁太太。”
这句话问得突然,却异常清晰。何悠悠擦拭的动作顿住了,棉签掉在地毯上,滚出一小片蓝色痕迹。
真正的祁太太?
她抬头看他,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找出戏谑或算计的痕迹,却只看到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盛在他墨色的瞳孔里。
“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,”我们的协议……”
“协议可以修改。”祁夜截断她的话,反手握住她想要退缩的手指。他的掌心很烫,熨着她微凉的皮肤,”或者作废。”
何悠悠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,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。她试图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,正好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他指尖的蓝色与她的肤色形成奇异的对比。
“订婚宴其实也没必要,”她借着力道站起身,顺势抽回手,转身整理画具,”反正都是做样子。”
这是试探,也是自我保护。她需要知道,他刚才的话是一时兴起,还是……
祁夜也站起身,影子完全笼罩了她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拿起那支掉在地上的画笔,在水桶里轻轻涮洗。蓝色在水面晕开,像一小片天空碎在了里面。
“做样子也要做全套。”他背对着她说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”请柬已经发出去了。”
何悠悠捏紧了调色板,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就在她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,祁夜突然转身,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耳廓,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她耳后。
“而且,”他的指尖停留在她耳际,温度灼人,”你怎么知道……一切都是做样子?”
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——是何家的车离开了。那声音渐行渐远,最后彻底消失,如同她与过去之间某根断裂的线。